文/ 詹益雲
我公過身時，我正三歲，恁細，麼个都無印象，還毋知人我斯。
我出世該兩時，係台灣光復前一年，當無好食，所有耕種出个米糧大
部分都分日本人強強徵收走咧，春著个毋成東西，三餐食番薯籤，米
飯愛過年過節正食得著，想愛食豬肉該還較毋使講咧。我姆降我時，
做月買豬肉有配給，斯乜配給到一細料定定。聽我姆講，瘦个分我公
割去，春該肥肥个正留分我姆煮酒食。
我公後生時，還係清朝手，該兩時，我公該輩屋下還盡有錢斯，
屋前屋背歸大片山全係我太个產業。我太一心想愛栽培我公好好讀書
去考秀才，希望以後好求得一官半職。我公從細就當煞猛打拼讀書，
書讀著當好，吟詩作對樣樣來得，水筆字也寫著當好，經過幾多年咧，
留下來个墨寶到今還佇公廳壁頂吊寧。可惜，我公頭擺讀个書，到我
讀小學時，毋知該係寶，全分我兜細人仔佇廳下神桌唇个拖箱拉出來
扯來搞，扯到淨淨淨。
我公又較大咧，結婚了後，上艋舺（màng gă），就係這下个萬華
啦，到台北去考秀才。該兩時，先愛到大溪坐船去艋舺。去時，身上
戴寧盡多所費，歇到旅社寧，落考場又吂得時，衫袋肚錢還飽飽，分
旅社肚个鴉片鬼 zhe（引誘）著學食鴉片，該鴉片非常非常貴，一食
就上癮，吂到考場，所費當遽就用燥忒咧，不得不轉來屋下，轉來時，
斯背支鴉片煙笐（gong）定定。
轉來以後，鴉片煙癮一起，毋做事，斯癮食鴉片，鴉片貴蔘蔘，
較多錢都用會忒，一群大細，愛食愛使愛用，煙癮一起，無錢就對人
生死，像癲忒樣，錢也使忒，山也賣忒。我嬤無奈何，摎我公關間肚
去，門外背用棍仔鎖寧。該兩時伙房屋都留有貓空，三餐愛食，就佇
貓空窿落去，痾屎痾尿全佇該間肚寧。一日到暗斯聽著搥門撞壁，噦
天噦地，有聲噭到無聲个聲哨（sàng său），不管佢生也好，死也好，
我嬤全毋插佢，也無摎佢換衫，也毋分佢洗身，就恁樣關七日七夜，
無聽著撞壁舂門（zhùng mun），噦噦嘶嘶个聲，斯聽著我公求我嬤
放佢出來，我嬤正放佢出來。
恁樣以後，我公个鴉片煙癮總算戒忒咧，講係講戒忒，毋過，下
把仔，還係會偷偷食一下，過過癮。我公食了鴉片了後，家產賣淨淨
淨，斯春著一身債，我爸恁多兄弟日夜煞猛打拼做籃做簍（lúi），正
摎債還忒，還摎賣忒个所在贖（shùg）轉來。這以早个世事，全係我2
兜大時，我姆摎我兜講个。
毋知愛仰般講正好，我公教漢書，我爸恁多兄弟，除了我二伯、
三伯識字以外，我爸以下恁多老弟姊妹全毋識字。我當記得，我爸摎
佢正學著个客語三言雜字念分我聽，「讀書子，寫字童，秀才父，狀
言翁，四書熟，六經通，」，其他佢就毋過（gó）教我，過無幾久佢
就過身忒咧，該年佢四十一歲，我六歲，我公已經過身三年咧。
【註解】
1. 過身：逝世。
2. 番薯籤：番薯剷成細絲。
3. 後生：年輕。
4. 清朝手：清朝統治期間。
5. 水筆字：毛筆字。
6. 艋舺：現今萬華。
7. zhe：引誘。
8. 所費：盤纏。
9. 用燥忒：花光。
10. 鴉片煙笐：鴉片煙筒。
11. 貴蔘蔘：貴得要死。
12. 大細：子女。
13. 貓空：預留貓穿過用的洞。
14. 窿落去：送進洞中。
15. 聲哨：聲音。
16. 毋插佢：不理他。
17. 撞壁舂門：衝撞門牆。
18. 噦噦嘶嘶：聲嘶力竭，不停大喊。
19. 下把仔：偶爾。
20. 毋過（gó）：不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