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論】九年後的「講客」大考驗——從語言尊嚴談客語廣播的公共責任與專業自省

文/李文煥

打開收音機，轉到承載著無數客家鄉親期待的國家級客語廣播電台，音箱裡傳來的，卻是主持人流利的華語夾雜著寥寥可數的客語字彙，或者是華語「直翻式」的生硬客家話。這一幕，對許多期待在空中營造客語友善環境的聽眾而言，不是特例，而是令人扼腕的日常。

筆者在去年曾撰文〈為何客語節目主持人總愛講華語？從客語廣播主持現象談語言的專業與尊嚴〉，痛陳在生活實踐中力圖營造客語情境，卻對國家級「講客電台」部分節目深感失望的痛心。當時，筆者甚至在聆聽時做過田野式的側記——「明明能講客語的主持人，十分鐘內居然講了超過80句華語！」這樣驚人的數據，揭露了客語廣播現場的自我矮化。

近日，筆者在網上偶然讀到邱一帆（2017）先生的文章〈講客毋講客个現象〉，才驚覺「英雄所見略同」。邱先生當年在「講客廣播電台」開播之初，便對「主持人講華語為主，客語正一息半息」的現象予以嚴厲的提醒與建議。然而，光陰荏苒，一晃眼九年過去了，當我們在2026年重新檢視，令人遺憾且深感憂慮的是：邱先生當年的質疑，至今依然在空中隱隱作痛，未曾止歇。

九年來，主管機關與部分主持人最常使用的擋箭牌，不外乎是「為了擴大聽眾群」或「照顧聽不懂客語的受眾」。但事實上，不會想聽的人，連轉開電台都不可能；會轉來客台的，不是有客家意識想親近客語，不然就是想營造客語環境。如果他們在客語台聽到的仍是滿耳華語，「那他直接去華語台不就好了，幹嘛要來支持客台？」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多講幾句華語」的技術問題，這本質上是一個「公共領域的語言主權」與專業問題。

首先，我們必須重新定義何謂客語主持的「專業」。一位及格的客語廣播人，其專業絕不僅止於聲音甜美或在圈內資歷深厚，更核心的指標在於其「客語的純熟度」與「對語言傳承的使命感」。如果因為缺乏現代詞彙的客語轉譯能力，便慣性地切換回強勢的華語，這在專業上就是一種失職。面對現代、科技或新興議題，客委會與專業機構責無旁貸應建立客語翻譯指南，而主持人更應展現專業，在節目中「煞猛（努力）講客」，而不是雙手一攤，退回華語的舒適圈。

其次，這攸關客家語言的「尊嚴」。相較於福佬話（holo）電視與廣播節目中，那種九成九以上全面使用母語的自信與主體性，客語節目中「一句客、一句華」甚至「華多客少」的溫水煮青蛙，反映出的是長期文化弱勢下的集體腐敗。如果在政府出資、以傳承為名設立的「講客電台」裡，客語都無法挺直腰桿成為絕對的主體，我們又要如何說服年輕一代在日常生活中引以為傲地「講客」？

上個月（2026年4月），一首新創作的客家歌〈一蕊客家花〉悄然唱進了許多客家人的心底。歌詞裡悲傷地提及，語言若再不講，就像是「吊頸」般快要消亡，歌曲在副歌中聲聲呼喚著「爸爸媽媽、叔婆伯姆，拜託同細人仔講客話」。這首2026年的新歌，對比2017年邱先生的投書，橫跨九年的時間，卻共同指向了同一個不曾緩解的歷史危機。此時此刻，我們也必須對著麥克風大聲呼籲：「電視、廣播，拜託同我們講客話！」

九年，足夠讓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長成步入小學高年級的兒童。我們不能再以「共融」、「照顧聽眾」作為姑息的藉口。客委會與電台管理階層應當拿出大刀闊斧的魄力，嚴格品管節目中的語言比例。切莫「養蛇食雞」，讓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公共資源，在主持人的自廢武功中，打壞了客家文化傳承的百年大計。請還給聽眾一個真正純粹、專業且有尊嚴的「講客」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