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走出造字迷思：當前客語推廣應以「通行」為首務

文/李文煥

近期筆者知悉，又有所謂客語專家主張「造字」，並立論為了所謂千秋萬世子孫著想，認為凡是找不到漢字淵源的客語詞彙，都不應借音使用，而應全面走向造字之路。此一主張表面上強調語言的純粹性與系統完整性，實則可能在無形之中，將客語推向更為狹窄的道路，甚至加速其走向「博物館語言」的命運。

語言的本質，在於溝通與使用，而非形式上的絕對純正。縱觀世界語言發展史，極少有語言能在缺乏強大政治、教育與社會系統支撐下，依靠大量自創文字而成功普及。多數成熟書寫系統，往往都是在既有文字資源基礎上進行調整與混用，而非全面另起爐灶。書寫制度的關鍵不在於「是否原創」，而在於「是否可用」。

回顧東亞語文經驗，日文長期採取漢字與假名並用的折衷體系，使書寫同時兼顧語意與語音的表達效率；韓文雖為自創字母系統，但其全面推行亦建立在強力國家教育體系與長期政策推動之上。這些案例共同說明一件事：文字制度的成功，不在於形式上的純粹，而在於社會使用的可行性與普及程度。

反觀客語當前的處境，其核心問題從來不在於「文字是否正統」，而在於「使用人口持續流失」。客語好不容易在政府與民間多年推動下，逐步建立教育部所制定的標準用字，並在教學現場、教材編寫與數位環境中形成初步共識。這樣的基礎尚在穩定建構之中，若此時再全面引入大量新造字，無異於推倒既有成果重新設計，其代價不可謂不高。

首先，學習門檻將顯著提高。原本已經有限的學習者，必須再額外負擔一套全新的符號系統，無論在教育現場或自學環境，都將大幅增加認知成本，進而削弱學習動機。

其次，標準極易陷入分裂。若缺乏統一權威與共識機制，不同團體各自造字、各自定規，最終將導致書寫系統碎片化，使彼此之間無法互通。當語言失去基本的書寫一致性，其公共傳播能力也將隨之下降。

再者，數位環境的適配將成為重大障礙。現代語言的生存高度依賴電腦輸入法、手機系統、網路平台與數位出版工具。新造字若無法進入既有字元系統，不僅輸入困難，也難以在不同平台間穩定顯示，將直接削弱客語進入日常數位生活的可能性。

當然，並非否定所有造字的可能性。對於極少數確實無法以既有漢字或合理借音方式表達的核心詞彙，經過審慎討論與共識形成後，適度進行文字補充，仍可視為語言發展的一部分。然而，若將造字視為唯一正統，甚至作為語言純化的主要方向，則恐已偏離語言推廣的現實需求。

語言政策的核心目標，應是降低使用門檻、擴大參與族群，而非追求形式上的學理完美。過度強調「造字的完整性」，反而可能忽略語言能否被學習、被書寫、被使用的根本問題。在實務推廣上，更為可行的方向，應是建立「彈性並行」的共識機制：以現行標準漢字為主要書寫基礎，在必要處輔以借音標記，並搭配拼音系統作為學習與輔助工具。透過多層次的書寫策略，使不同程度的使用者都能進入語言系統，而非被單一高門檻體系排除在外。

語言的生命力，不在於字典中收錄多少特殊字形，而在於日常生活中是否有人願意開口、願意書寫。當一套文字體系被設計得過於精緻而難以親近時，它或許能被保存、被研究，卻難以被使用。長此以往，即使語料完整，也可能淪為靜置於展示櫃中的文化標本。

客語的未來，不應再耗費過多精力於「文字正當性」的內部爭論，而應回到「實際可用性」的核心問題。唯有守住既有共識，讓書寫與生活接軌，讓語言真正進入教育、家庭與數位世界，客語才能避免被邊緣化，進而真正走向代代相傳的活語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