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批判之外：台灣教育更需要建設性的對話

文/李文煥

近日，，退休校長何培才於Facebook發表〈為台灣教育：良心的建議〉一文，直指當前教育政策在歷史敘事、文化詮釋與決策機制上的多重問題，引發社會關注。其論述鋪陳嚴謹、批判力道鮮明，展現一位長年深耕教育者的憂思。然而，當這樣的批評進入公共領域，值得檢視的，不僅是其指控是否成立，更在於其指向是否精準、論述是否平衡，以及是否能提出具體可行的建設性方向。

無可否認，何培才確為傑出教育人才——33歲出任校長，45歲退休後投入公共事務，其學養與歷練毋庸置疑。然而，正因具備如此影響力，其公共發言更應兼顧責任與分寸。例如文中直呼現任教育部長鄭英耀其名，雖屬言論自由範疇，卻難免削弱公共討論應有的基本尊重。在民主社會中，批判固然可以尖銳，但仍應維持文化人應有的禮節，這既是對個人的尊重，也是對公共體制的尊重。

更值得注意的是，將近年教育政策的諸多問題集中歸因於上任僅兩年的鄭英耀部長，恐怕流於過度簡化。台灣教育改革歷經長期演進，課綱調整與政策方向跨越不同執政階段與政治脈絡，具有明顯的歷史累積性。若忽略這種結構性背景，而將責任歸於單一決策者，不僅無助於釐清問題，反而可能模糊制度性的根源。某種程度而言，當前爭議更像是長期政治運作與社會互動交織下的結果，而非個人決策所致。

就內容而言，何培才提出的四項質疑——歷史教育的簡化、文化詮釋的偏移、決策機制的封閉，以及國際化與內縮的矛盾——確實觸及關鍵。然而，若僅止於問題揭露，而未進一步提出具體修正路徑，批評便容易停留在情緒層次。公共討論更需要的，是將批判轉化為制度建設。

在歷史教育方面，問題不在於是否強調台灣主體性，而在於如何呈現。與其爭論比重，不如建立明確原則：確保多元史觀並存，使學生得以接觸不同立場間的張力與辯證。例如，同一歷史事件可並列不同學者觀點，引導學生比較與分析，而非僅接受單一結論。如此，方能回歸教育培養批判思考的核心價值。

在文化詮釋上，關鍵亦不在「偏重何者」，而在是否提供完整脈絡。以日本殖民時期為例，基礎建設與現代化固然值得討論，但必須與殖民統治的壓迫本質並置呈現，形成整體理解。政策制定者應建立「多面向並陳」的原則，而非在不同時期擺盪於單一敘事。

至於決策機制，則亟需強化公共參與。教育政策不應侷限於專家圈內共識，而應納入教師、家長與學生的實質對話，例如制度化公聽會、提升課綱審議透明度。唯有讓多元聲音真正進入決策過程，而非被簡化或標籤化，政策正當性方能穩固。

在「國際化」與「本土化」的張力之中，真正的出路並非取捨，而是擴展視野。學生應具備理解不同文化與歷史敘事的能力，而非被侷限於單一框架；語言能力只是工具，思辨能力才是教育的核心。至於對教育可能走向工具化的憂慮，固然值得重視，但在論述上仍應避免過度情緒化的歷史類比，以維持理性討論的基礎。

總體而言，何培才校長的發言提醒社會：教育不僅是知識傳遞，更涉及價值與認同的建構。然而，真正的關鍵，不在於誰提出批評，而在於能否將批判轉化為制度改革的動力。教育的本質，從來不是告訴學生「應該怎麼想」，而是讓他們「有能力自己思考」。當公共討論能從對立走向建設，從指責走向解方，台灣教育方能在多元與理性之間，走出更穩健的前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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