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文煥
近期,關心客家發聲與文化傳承的討論,逐漸在主流媒體與公共論述中獲得關注。有學者拋出「別再搶救客家,要開始設計客家」的論述,試圖擺脫過往偏向悲情的保存敘事,將客家文化的未來重新定位為一項具備主動性與策略性的文化工程。從尋找新的文化想像、吸引年輕世代參與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初發心確實值得肯定;然而,當我們回歸「設計客家」這四個字本身,不從西方專業術語或華語單向理解,而是放入客家母語的語境中審視時,卻不難發現其命名背後與在地生活經驗的深刻落差。
在英語或現代華語語境中,「Designing」或「設計」多半帶有規劃、建構與美學再造的正面意涵;然而,語言的使用從來無法脫離族群的共同記憶。在客家話(不論四縣、海陸或其他腔調)的日常語境中,「設計」一詞幾乎不曾用於正向的美學構想或未來藍圖。相反地,客家口語中的「設計」,多半與設局、謀算、暗算乃至陷害緊密相連。客家鄉親常講的「佢設計𠊎(他暗算我)」或「細義莫分人設計了(小心別被人陷害了)」,傳達的都是非真心、帶有某種算計性質的行為。對熟悉客語的族群而言,同一個詞彙在不同語言系統中產生的語感截然不同。「設計客家」在外人眼中或許代表創新與未來,但在母語使用者的耳中,卻極易浮現「這是要替客家規劃未來,還是有人要來『設計』客家」的微妙疑慮。這種語意落差並非吹毛求疵,而是文化論述絕不能忽視的基層共鳴。
比語意落差更深層的問題,在於「設計客家」背後所隱含的文化主體性傾斜。當「設計」被理解為由專業者或政策制定者站在外部進行重新規劃時,客家便容易被置於「被塑造、被加工」的客體位置。然而,客家文化從來不是博物館裡靜止的標本,更不是一張等待外部力量塗彩的白紙。它活在庄頭的生活、家庭的對話、歲時節氣與一代代講客家話的聲音裡。客家的延續,源於無數普通人在日常中的實踐與傳承,而非辦公室里的學術包裝。將文化降格為等待加工的素材,無異於削弱了族群本身的主體力量;真正重要的並非「外部要如何設計客家」,而是「客家人如何共同規劃未來的局」。兩者的根本差異,正是文化傳承能否接地氣的關鍵所在。
語言是文化的靈魂,承載著族群長久累積的價值判斷與情感記憶。一個企圖引領客家邁向未來數十年的文化工程,若在最核心的概念命名上背離了客家母語的語意習慣,我們便可能在不經意間以外來的語言框架重塑甚至扭曲了客家。要打破文化保存的焦慮,無須硬套外來語彙,客家話本身即蘊藏著精準且具智慧的詞彙,其中「案算」便是一個極具在地底蘊的方向。「案」象徵方案與條理;「算」代表籌劃與推算,合而為「案算」,展現的是將事情想清楚、算明白、務實執行的態度,既符合現代政策規劃的嚴謹,又完全貼合客語習慣。若要強調年輕化,採用「創新客家」或「新造客家」,亦能精準傳達賦予傳統新生命的工藝精神。
文化創新的價值建立在對母語與土地的真誠尊重之上,別用帶有「暗算」疑慮的語感來談論客家的大事;改以「案算」的在地智慧,邀請不同世代坐下來共同思考文化的未來,讓客家人重新相信未來的藍圖是自己「案算」出來的,這才是客家文化真正需要的轉身與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