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文煥 （四縣腔）
年二十九，風嗖嗖仔吹，帶等一絲仔寒意。大倈仔對台北趕轉來過年，一家六口總算團圓了。兩個讀大學、兩個讀國中个細人仔，四儕嘰嘰嘎嘎圍等打嘴鼓。恬靜大半年个廳下，一下仔就鬧熱起來。𠊎坐在角頭个膨凳項，笑瞇瞇仔看等這兜子女，心肝肚一陣燒暖，就像冬下个日頭透窗晟入來共樣。
臨暗仔，阿公聽著孫仔做下轉來了，䟓䟓送來南苗市場買个甘蔗雞盤。盒仔正掀開，煙燻个香味黏時浡出來鑽入鼻公。雞肉剁盤放到齊齊，雞皮油光水滑，看著就餳人食。這種味緒，係這幾年正較有機會食著个。頭擺過年過節，大抵係用拜過个牲儀拿來剁盤定定。其實，毋管係舊時單純个白斬雞搵桔醬、搵豆油，抑係這下个燻甘蔗雞，全係年節个好味緒。
正開始食夜，熟事个畫面又出現了。細人仔做下摎雞腳、雞尾夾到𠊎碗肚，屘妹仔皺等目眉講：「這雞頭還得人驚哦！毋過該係阿爸盡好食个。」大家笑等，理所當然仔摎該兜部位「貢奉」分𠊎。佢兜一直恅著𠊎好食雞頭、雞腳同雞尾，其實哪係恁呢！𠊎單淨係摎較有肉、較好喫个，讓分細人仔食定定。雞髀分愛熬夜讀書个，胸脯肉分正挷相轉骨个，伸著个部位，自然就走到吾碗肚了。
夾起雞尾該下，𠊎忽然想著讀國中个時節。該時屋下乜係四姊妹，飯桌頂若有雞鴨，阿爸總係筷仔慢慢夾，摎雞頭、鴨頭、雞尾、鴨尾夾到自家碗肚。𠊎同三隻老妹，乜係會摎該兜東西𢱤分阿爸。這下想起來，正經會㖸死，𠊎兜還恅著該係阿爸好食个，還相賽夾分佢，心肚還想講：這係有孝。
有一擺阿姆買了鴨肉剁盤，𠊎毋堵好夾著一垤鴨尾。正咬一口定定，該種醹醹个臊羴味黏時衝入喉嗹頭，險險就摎落隔个飯菜嘔出來。𠊎心肝肚想：阿爸仰會好食這種恁等人驚个東西？𠊎詐毋知仔，摎該垤咬過个鴨尾，擲轉鴨盤裡背。無想著分阿爸影著，佢無講麼个，筷仔一夾，就摎該垤油滋滋个鴨尾夾轉自家碗肚，笑瞇瞇仔看等𠊎講：「毋敢食係無？等你做阿爸，就會食了。」
該央時𠊎聽毋識，單淨試著這句話定著有別个意思。這下坐在桌脣，看等細人仔摎雞頭、雞尾夾分𠊎，𠊎旋風想起該句話。𠊎乜笑笑仔同兩隻倈仔講：「毋敢食係無？等你兜做阿爸，就會食了。」佢等笑等反駁，講哪有這種事，該面項个神情同當年个𠊎共樣共樣。𠊎無過多講麼个，單淨定定仔摎該雞頭、雞尾食忒。
這下𠊎正知，原來阿爸好食个，從來毋係該兜部位，係看著細人仔食到安心、食到滿足个樣仔。」摎好食个留分細人，摎壞食个留分自家，這應當係客家阿爸个傳承。人講：「做人阿爸，心肝做粄。」這種成全个味緒，等你做阿爸，就會知了。
【華語翻譯】等你當了爸爸，就會吃了
除夕這天，風颼颼地吹著，帶著絲絲寒意。大兒子從台北趕回來過年，一家六口總算團圓了。兩個讀大學、兩個讀國中的孩子，四個人嘰嘰喳喳圍在一起聊天。安靜了大半年的客廳，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我坐在角落的沙發椅（膨凳）上，笑瞇瞇地看著這些孩子，心裡一陣溫暖，就像冬天的太陽透過窗戶照進來一樣。
傍晚時分，阿公聽說孫子們全都回來了，特地送來在南苗市場買的甘蔗雞拼盤。盒子才剛打開，煙燻的香味立刻冒出來鑽進鼻子裡。雞肉切盤擺得整整齊齊，雞皮油光水滑，看著就讓人垂涎欲滴。這種味道，是這幾年才比較有機會吃到的。以前過年過節，大概都是拿拜過的祭品（牲禮）來切盤而已。其實，不管是過去單純的白斬雞沾桔醬、沾醬油，還是現在的燻甘蔗雞，全都是年節的好滋味。
才剛開始吃晚飯，熟悉的畫面又出現了。孩子們把雞腳、雞屁股全都夾到我的碗裡，小女兒皺著眉頭說：「這雞頭還真嚇人呢！不過那是爸爸最喜歡吃的。」大家笑著，理所當然地把那些部位「奉獻」給我。他們一直以為我喜歡吃雞頭、雞腳和雞屁股，其實哪裡是這樣！我只是把比較有肉、比較美味的，留給孩子們吃罷了。雞腿留給要熬夜讀書的，雞胸肉留給正在長高發育（挷相轉骨）的，剩下的部位，自然就落到我的碗裡了。
夾起雞屁股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讀國中的時候。那時家裡也是四個兄弟姊妹，飯桌上如果有雞鴨，爸爸總是用筷子慢慢夾，把雞頭、鴨頭、雞屁股、鴨屁股夾進自己的碗裡。我和三個妹妹，也是會把那些部位推給爸爸。現在想起來，真的會笑死，我們還以為那是爸爸喜歡吃的，甚至還爭相夾給他，心裡還想著：這是在盡孝道。
有一次媽媽買了鴨肉切盤，我不小心夾到了一塊鴨屁股。才咬了一口，那種濃烈的腥臊味立刻衝上喉嚨，差點把剛才吞下去的飯菜給嘔吐出來。我心想：爸爸怎麼會喜歡吃這種這麼嚇人的東西？我裝作不知道，把那塊咬過的鴨屁股扔回鴨肉盤子裡。沒想到被爸爸看到了，他沒說什麼，筷子一夾，就把那塊油滋滋的鴨屁股夾回自己的碗裡，笑瞇瞇地看著我說：「不敢吃是吧？等你當爸爸，就會吃了。」
那時候我聽不懂，只覺得這句話一定有其他的含意。現在坐在桌邊，看著孩子們把雞頭、雞屁股夾給我，我陡然想起那句話。我也笑笑地對兩個兒子說：「不敢吃是吧？等你們當爸爸，就會吃了。」他們笑著反駁，說哪有這種事，臉上的神情和我當年的模樣一模一樣。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那雞頭和雞屁股吃掉。
現在我才知道，原來爸爸喜歡吃的，從來就不是那些部位，而是看著孩子吃得安心、吃得滿足的樣子。把好吃留給孩子，把不好吃的留給自己，這應該就是客家爸爸的傳承吧。俗話說：「做人阿爸，心肝做粄（做人父親，要把心腸練得如年糕般厚實堅韌、包容奉獻）。」這種成全的滋味，等你當了爸爸，就會懂了。
【作者簡介】
李文煥／國立臺南大學特殊教育學博士，現任苗栗國中資深特殊教育教師。長期關注教育政策、客家文化發展、客語文學創作、社會福利與勞動平權等議
